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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札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乡村札记
  ——和张柠先生的“乡村经验”系列
  
   姚伟
  
  张柠先生关于乡村文化的精彩分析,勾起了我二十多年的乡村体验,以及紧随其后的城市生活体验,它们共同促成了我个人的“城-乡精神分裂症”。
  
  每一次返乡途中,我都为乡村的静谧和清新所迷醉。泥土,这个乡村的核心元素,在城市里遭到了几近绝迹的清除,它甚至直接变成了“脏”的代名词。城市中高耸入云、密不透风的砖瓦和玻璃(办公楼、商场和住宅区),拥挤不堪的钢铁(汽车和建筑工地钢架),共同组成了市民居住的田野。它们是提炼过的泥土,是构筑城市现代性的基本物质。(在此意义上说,市民就是涤除了“粗俗”成分的整洁华丽的农民。)这些物质是密闭的栅栏,使市民们的泥土本性遭到了恒久的阻隔。它构成了城市焦虑症的一大诱因。对市民来说,只有在旅游或踏青时,这种焦虑才能得到短暂的释放。
  
  但是对农民而言,这种焦虑感是不存在的。引发农民焦虑的通常是另外的三件事物:极度的贫困,被压抑的生殖欲望,以及让后代飞出窘境的强烈渴望。
  
  在东方的广袤地图上,纸醉金迷的城市繁密地散布其间,而乡村则像是城市群落留下的巨大阴影。这阴影保存着一贯的苦难和缄默:农民的叫喊在遭到多层墙垣的阻隔之后形同虚无,这使他们日益习惯了缄默。只有在吃饭和繁衍的欲望遭到彻底拒绝之后,那些走投无路的力比多群才会放弃缄默,像洪水一样从阴影中泛滥而出。这潮水经历了长年的压抑和发酵,以至于能够迅速释放出邪恶的威力,将那些产生阴影的什物夷为平地,然后又在废墟上建立新的城市。部分农民因此得以进入城市,变为“城市农民”(简称“市民”),他们继而成为新的阴影的制造者。这些塑造了农民对城市既仇恨又向往的复杂心态。与历史上那些乡下造反者的粗暴相比,“城市农民”压制与盘剥乡村农民的手段极为“文明”,比如制订一边倒的法律制度,散发教化传单,编造公民道德儿歌等等。正如一些学者(如李猛)指出的那样,农民失声的真正原因,是由于农民缺乏自己的政治组织和传声筒(比如农会),无法为农民群体捍卫权利。
  
  实际上,除了暴力革命的喧嚣之外,“城市农民”很少能听到乡下农民的真实声音,乡下农民也很少能得到像文革那样的贫民狂欢的庆典。那场由民粹主义领袖发起的针对知识分子和官僚阶层的“革命”,使贫民积聚了上千年的阶层怨恨得到了空前的宣泄。直至今日,部分贫民还频频掀起怀念毛时代的浪潮。
  
  在农民针对上层的持续叫喊屡遭蔑视之后,他们的叫喊激情就汇入到了鸡毛蒜皮的日常争吵之中,汇入到了家禽家畜和庄稼生长的声音之中。确切地说,家畜-庄稼-农民,构成了乡村景观的三位一体,它们相互隐喻和指代,并共同指向数量的狂欢。这种数量狂欢不仅为城市提供了充足的粮食和肉类,也促使中国成为远东最大的廉价劳动力市场。更确切地说,农民就是被圈定在特定土地上的庄稼和家畜,默无声息地等待别人的宰割。也有一些甘愿放弃土地的农民,怯生生地挤入城市的夹缝。他们是真正一无所有的“氓流”或“盲流”,也是培育城市黑恶势力的摇篮。
  
  正如张柠先生指出的那样,农民的身体欲望“被乡土文化进行了彻底的改造”,被一种“宏大欲望”,也即“族谱的长度”所遮蔽。(见《花城》2005年第3期张柠文《农民的姿态、表情和声音》)。农民与市民的本质区别在于,农民是天生的道德动物。尽管如此,农民却拒绝为他们近乎无厘头的繁殖行为承担责任。农民在勉强能够喂养后代的情况下,进行着数量惊人的繁殖,这种繁衍的狂欢甚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大饥荒中也没有止步。农民是最为本能化的动物,假如没有任何限制,农民会沉浸于最大数量生养的狂喜之中不能自拔。农民从不考虑任何关于后代存在的尊严问题,因为祛尊严化乃是农民对自身身份的默认和标定。农民潜意识地认为,家族势力和家族出人头地的几率同子嗣的兴旺程度成正比。
  
  农民的道德存在和繁殖欲望,可以从北方乡村绵延的坟墓中得到佐证。北方的坟墓从外型上模仿了女性的乳房,坟头则模拟了乳头的形状。乳状坟墓是乡村母性崇拜的显现,也是生殖欲望的灵魂地标。农民确信,坟墓就是大地的乳房。流溢着母性温情的坟墓,为瘁死者提供了诗意的居所,使他们的苦难得到最后的安息和抚慰。此后农民就开始了针对死者的一年一度的祭拜活动。在这些活动中往往会出现规模空前的哭诉,它借祭奠死者之名,发出对菩萨、佛祖、弥勒佛、太上老君、灶神、财神、雷公、电母等“诸神”的呼告。农民相信,自己所有的苦难和辛劳,以及善良的习性,终究都能得到公正的裁判和补偿。可以说,农民的葬礼习俗与其鬼神信仰是一脉相承的。
  
  值得注意的是,所有这些都遭到了市民的讥笑和抛弃。市民坚信人与灰土的同质性,坚持把尸体送入焚尸炉化为粉末。市民进而蔑视伦理道德,坚持在短暂得接近虚无的一生中尽情挥霍享乐,坚持把这种较为“文明”和“实惠”的人生观向农民兜售。随着现代化的大步推进,农民群体的原始道德正在逐步崩散,大批农民迅速加入到了非道德化的城市化浪潮之中。
  
  的确,乡村的纯朴土壤正在遭受虚无主义潮水的瓦解,原始意义上的乡村正在沦为传说。对此,我没有太多的悲伤。我无奈和欣喜地发现,所有的旧有道德都被摧毁之时,正是全新的公民道德竖立的前兆,即使它本身要经受极大的磨难和挫折。因为这一天乃是人类无力逃脱的命运。
  
  2005年7月4日于广州
  
  
  

【作者: philocity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09月14日 星期三 09:45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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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姚伟   2005-09-16 09:50:50   

郁闷,第一次发时还被锁定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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